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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孔子是丧家狗?李零说

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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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是丧家狗?李零说

近来,《论语》很火,孔子很热。现在的“孔子热”,热的不是孔子,孔子只是符号。
  最近几年,有三个刺激,逼我重读《论语》。第一是竹简热。第二是孔子热。第三是读经热。我读《论语》,主要是拿它当思想史。我的读法是:查考词语,通读全书;以人物为线索,打乱原书顺序,纵读《论语》;以概念为线索,打乱原书 顺序,横读《论语》;最后,是我的总结。
  读《论语》,我的感受,两个字:孤独。孔子很孤独。现在,有人请他当心理医生,其实,他自己的心病都没人医。在这本书中,我想告诉大家,孔子并不是圣人。真正的孔子,活着的孔子,既不是圣,也不是王。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”,这是明明白白写在《论语》里面的。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。孔子不是圣,只是人,这才是真相。
  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,不是人云亦云,我读《论语》,是读原典。孔子的想法是什么,要看原书。我的一切结论,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——不跟知识分子起哄,也不给人民群众拍马屁。读孔子的书,既不捧,也不摔,恰如其分地讲,他是个堂吉诃德。
  读《论语》,要心平气和。目的无他,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孔子。
  (引自《丧家狗——我读〈论语〉》自序)
BlueEyes 最后编辑于 2007-09-06 08:15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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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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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丧家狗”争辩的读后感

■识小录

  “丧家狗”的训诂问题,只是一个细枝末节的考证问题;但由此引申出来的解释问题,却是不同的价值取向之争

  李零先生的《丧家狗》一书,就像一块大号板砖,砸进泛着“孔子”、“儒家”、“国学”泡沫的那池思想浊水里,顿时波荡鱼惊,口水四溅。争论可分为两个层面:一是考证层面,即“丧家狗”本义的训诂问题;一是解释层面,即将孔夫子称作“丧家狗”的思想立场问题。

  “丧家狗”新解

  何谓“丧家狗”?要解决这个训诂问题,只能回到原始文献。

  关于“丧家狗”的故事,应区分为两种不同内涵的文本系统。第一种文本以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为代表:

  孔子适郑,与弟子相失。孔子独立郭东门。郑人或谓子贡曰:“东门有人,其颡似尧,其项类皋陶,其肩类子产,然自要(腰)以下不及禹三寸,累累若丧家之狗。”子贡以实告孔子。孔子欣然笑曰:“形状未也,而谓似丧家之狗,然哉!然哉!”

  类似记载又见于《白虎通·寿命》、《论衡·骨相》、《孔子家语·困誓》,文辞大同小异,不具引(以上四种文本都已见于屈守元的《韩诗外传笺疏》)。李零即根据这种文本,认为“丧家狗”指无家可归的狗,也就是通俗所说的流浪狗。

  另一种文本仅见于《韩诗外传》:孔子出卫之东门,逆姑布子卿……姑布子卿曰:“得尧之颡,舜之目,禹之颈,皋陶之喙。从前视之,盎盎乎似有王[土]者;从后视之,高肩弱脊,循循固得之,转广一尺四寸,此惟不及四圣者也。”子贡吁然,姑布子卿曰:“子何患焉?癨(面而不恶,葭(醤)喙而不藉,远而望之,羸乎若丧家之狗,子何患焉?”子贡以告孔子,孔子无所辞,独辞丧家狗耳,曰:“丘何敢乎?”子贡曰:“癨(面而不恶,葭(醤)喙而不藉,赐以(已)知之矣。不知丧家狗,何足辞也?”子曰:“赐,汝独不见夫丧家之狗欤?既敛而椁,布器[席]而祭,顾望无人,意欲施之。上无明王,下无贤[士]方伯。王道衰,政教失,强陵弱,众暴寡,百姓纵心,莫之纲纪。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。丘何敢乎?”

  批评者根据这一文本,认为“丧”指治丧(读sāng),而非丧失(读sàng),“丧家狗”是指治丧人家的狗,而李零的理解是误读。

  双方各有所据,各持一义,但实际上,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隐性前提,即这两种文本中的“丧家狗”的含义应是一致的,非此即彼。但我却有不同想法,我觉得这两种文本中的“丧家狗”各有所指。

  细读两种原始文献,可知《史记》所载的大意是:郑国人觉得孔子的上身有圣王之相,而下身却没有,看上去像“丧家之狗”;孔子则否认自己的形象能跟圣王相比,却认同“丧家之狗”的形容。在此处,“丧家之狗”是贬义,但孔子欣然接受,以示自嘲。从上下文观察,将“丧家之狗”解释为流浪狗,实吻合文献的语境。

  《韩诗外传》所载的大意则是:相者姑布子卿觉得,孔子从前面看像古代圣王,从后面看却不像,远远看上去则像“丧家之狗”;对于自己形象与古代圣王的异同方面,孔子不表示异议,惟独拒绝“丧家狗”的形容。在此处,“丧家之狗”偏于褒义,而孔子反倒拒绝接受,与《史记》所载恰恰相反。

  何以《韩诗外传》中的“丧家之狗”会是褒义?如果它仅仅是指治丧人家的狗,又何可尊可敬之有?对此,我有一个新解:此处的“丧家之狗”,并非指一般的活狗,而是指在丧葬仪式上使用的“刍狗”!按:所谓“刍狗”,即用茅草扎成的假狗,是古人祭祀的用品;在祭祀时显得冠冕堂皇,而祭祀一过,就弃如敝帚。如《庄子·天运》云:“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斋戒以将之;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”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亦云:“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,文以青黄,绢以绮绣,缠以朱丝,尸祝羫苭,大夫端冕以迎送之;及其已用之后,则壤土草蓟而已,夫有孰贵之?”

  我们且回头再细看《韩诗外传》形容“丧家之狗”的那几句话:“既敛而椁,布席而祭,顾望无人,意欲施之。”末句“意欲施之”的“施”,通“弛”,当指弃置之义。——这是说,在完成丧礼之后,四望无人,就要抛弃掉,此即“丧家之狗”的下场。这不正与《庄子》、《淮南子》所说的“刍狗”若合符节吗?如果是活生生的狗,又何必非要扔掉呢?就因为它只不过是草扎的模型狗啊!

  如此,我们才能真正理解,《韩诗外传》里的孔子何以会拒绝“丧家之狗”这一比喻:因为“丧家之狗”只是假造的“刍狗”,看起来尊贵光鲜,实际上不过暂时利用;而孔子却不愿意像“刍狗”那样,徒有圣人名义而无所作为。至于所谓“王道衰,政教失,强陵弱,众暴寡,百姓纵心,莫之纲纪。是人固以丘为欲当之者也。丘何敢乎”云云,大约是说:在世道混乱失序的时候,人们需要我孔丘这样的人作为“刍狗”,表面上尊之拜之,而一旦时过境迁,则弃之不顾,我哪能当笨伯呢!据《论语·阳货》,孔子曾表示:“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系而不食?”孔子不甘心做虚有其表的匏瓜,当然也不甘心做有名无实的“刍狗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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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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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丧家狗”争辩的读后感

关于“丧家狗”的两种故事系统,《史记》一系的文本流行较广,当出现在前;而《韩诗外传》只是孤立文本,当形成在后。我猜测:大概因为前一种文本将孔圣人形容为无主之狗,以后尊孔者感到不满(正如现在的新儒家对李零不满一样),遂假造出一种“修正主义”的新文本,同时更偷换概念,勉强地将“丧家之狗”的所指改为“刍狗”。

  因此,《史记》所见的“丧家狗”故事虽不见于《论语》,但至少比《韩诗外传》的文本更可信据;即使那不是绝对可信的孔子“纪实”,也是相对可信的孔子“传闻”。在有限的文献依据中,引用这一“传闻”以复原孔子形象,无可厚非。

  这就意味着,李零对《韩诗外传》文本虽嫌不够重视,但他根据《史记》文本,将“丧家狗”理解为流浪狗,在结论上并无不妥。孔子作为当时从统治阶级中分离出来的游士阶层的代表,喻之为无家可归的狗,不亦宜乎?

  唐德刚在《胡适杂忆》里回忆:记得有一次我开车去接他(胡适),但是电话内我们未说清楚,他等错了街口,最后我总算把他找到了。可是当我在车内已看到他,他还未看到我之时,他在街上东张西望的样子,真是“惶惶如丧家之犬”!

  唐德刚对胡适的态度,恰近于李零对孔子的态度。唐德刚不将胡适当作圣人或完人,然而胡适自有千秋,“惶惶如丧家之犬”,又何曾有损这位“现代中国的孔夫子”的形象呢?

  宁当“丧家狗”,不可做“看门狗”

  在将“丧家狗”解释为流浪狗的前提下,李零更将“丧家狗”当作知识分子的隐喻———“任何怀抱理想,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,都是丧家狗。”这个引申,固然融入了他个人的思想经验,但并未违反原始文本的语境,我以为是一个有意味的精彩引申。

  “丧家狗”的称呼,适合比拟不得志的孔夫子,适合比拟失意的自由主义者胡适之,适合比拟对现实心怀不满的知识分子,也适合比拟作为思想流派的儒家的历史形象。

  在西汉以前,儒家多不得意于当时,??惶惶,奔走列国,岂非如“丧家狗”乎?后来汉武帝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,儒家才总算被政治招安,从此两千年间,大都成了君主制度的“看门狗”。直到辛亥革命天崩地解,传统帝制终结,儒家无所依附,又从“看门狗”变回“丧家狗”。这是儒家的不幸,也是儒家的幸运:不幸的是丧失了制度依靠,不再有权力作后盾;幸运的是不必依附权势,更容易养成独立的批判精神。

  现代以来的新儒家,如张君劢,如徐复观,皆在文化上坚守中国本位,而在政治上借鉴西方民主,对独裁制度作不平之鸣,正是“丧家狗”式的儒家;相反者如钱穆,为古代的君主专制做辩护士,为当代的独裁者做政治花瓶,则是“看门狗”式的儒家。至于今日大陆的新儒家,鼓吹所谓“政治儒学”、“现代仁道”,手淫思想,意淫政治,盖欲作“看门狗”而不可得者也!

  “丧家狗”的训诂问题,只是一个细枝末节的考证问题;但由“丧家狗”引申出来的解释问题,却是不同的价值取向之争。关于“丧家狗”的争辩,无非是借题发挥,借考证问题发泄其价值拷问,借学术问题显示其思想姿态(亦如明代对《大学》古本问题的考辨,背后实为朱熹、王阳明的思想路线之争)。故训诂问题、考证问题即使可以解决,思想问题、立场问题依然无法调和。胡适在《与柳田圣山论禅宗史书》中说:先生似是一位佛教信徒,似是一位禅宗信徒,而我是一个中国思想史的“学徒”,是不信仰任何宗教的。所以我与先生的根本见解有些地方不能完全一致。

  同样道理,李零作为一个文献学家,一个非儒非孔的怀疑主义者,与作为信徒的新儒家之间,可谓鸡同鸭讲,是无法真正展开对话的。

  陈明先生批评李零只是“训诂家的眼界”,无法承担解释《论语》的工作。确实,训诂方法不足以完全解决思想层面的问题,但它至少可以更加接近文本的原始面目,也更加接近古人思想的原貌;相反,由信仰出发的思想讨论,既以信仰始,亦以信仰终,则丝毫无益于文本问题的解决。训诂当然不是目的,不是结束,但却是前提,是基础;没有训诂作为基础,所谓思想不过是沙上之塔。换句话说,没有思想的训诂还是训诂,而没有训诂的思想只不过是信仰而已。

  道术已裂,世论多歧,辨如不辨,了犹未了。我原本只希望能解决一个小小的考证问题,其他的话,终不过是多此一举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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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颐:“六经皆史”说《论语》

《论语》作为流传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典籍,对中国乃至世界影响至深。从古到今,对《论语》的注释解读就没断过,相关文本数以百千计。在今天国内“读经热”、“国学热”的背景下,坊间关于《论语》的图书也日渐增多,北大学者李零的《丧家狗——我读〈论语〉》是眼下最受关注的一种。说一百人心中有一百种《论语》读法或许并不为过,比较这些不同读法,应当是件有趣味也有价值的事情。——编者

  诚如李零自己所说,他是靠考古、古文字、古文献这“三古”吃饭的。他在《丧家狗——我读〈论语〉》一书中,充分施展了自己的“看家本领”,通过精湛细密的训诂考据,还原了《论语》和孔子的本相。但正是此点,引起了一些不满,认为此书“只是训诂”、并贬低了《论语》、孔子的思想、文化意义。但我认为,这恰恰是此书的意义所在。

  在“五四”以前的千百年间,《论语》一直是儒学、也是中国文化最重要的“经典”之一,孔子一直是“大成至圣先师”,二者自然一直具有无比崇高的地位。“五四”以后的几十年间,《论语》与孔子骤然一落千丈,但近些年却又突然“走红”,大有再成“圣经”、“圣人”之势。在这高低反差极大的起而又落、落而再起的背后,有着复杂的社会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因素,这些“背后的因素”甚至起了关键作用。

  然而,这种起关键作用的社会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因素是在以“文本”为基础、依附的阐释中发生、演变、展开的;在历史、思想史的进程中,对“文本”叠加、附会了越来越纷繁、丰富、精巧、华美、恢宏的意义,往往掩盖、遮蔽了“文本”的本意,更掩盖、遮蔽了在背后起决定作用的社会因素。因此,对“文本”的训诂考据不仅还原了其原初意义,更重要的是在这种“还原”过程中一层一层剥去了在漫长历史中层层附会、越来越浓厚的绚丽油彩,揭示、显现了其背后的社会因素。正如李零所说:“汉以来或宋以来,大家顶礼膜拜的孔子是‘人造孔子’。现在的孔子,更是假得不能再假。”他强调“活孔子和死孔子,就是不一样。前者是真孔子,后者是假孔子。现在,什么都能造假,孔子也要打假”。这种“打假”,就是通过对《论语》的“历史性”而不是“义理性”解读。在他的分梳中,“活孔子”“一辈子都生活在周公之梦当中,就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,可笑也可爱”,而“死孔子”“基本上是老子说的刍狗,今人说的摆设、道具和玩偶。历代皇帝都捧他,越捧越高,也越捧越假”。这种“越高”、“越假”,就是意义的不断附会、层层叠加。通过对“死孔子”的标本分析,李零得出了与“五四”反孔者基本相同的结论:“假孔子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”,汉武帝(及其以后的帝王)的“独尊儒术,目的不在复兴学术,而在统一思想,令天下英雄,尽入彀中”。千百年来,影响、支配、掌控人们思想的主要是“死孔子”,所以对“死孔子”的剖析更有意义。

  批评李零此书“只是训诂”,还表现出了“义理派”对经典训诂工作的不屑。其实,“义理派”的陈义虽高,却极易流为束书不观、游谈无垠一路,那种凌虚蹈空建构起来的宏大理论、体系,倘落到实处,很可能有害。有鉴于此种学风之弊,明末清初的黄宗羲批评说:“明人讲学,袭语灵之糟粕,不以六经为根柢,束书而从事于游谈,更滋流弊。”所以他强调学者必先穷经,欲免迂儒必兼读史。实际上,放谈心性的王阳明自己早就认为那些以己为师、喜欢放言高论的游学之士可能为害不浅,自己播下的是“龙种”,收获的很可能是“跳蚤”:“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,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,以救时弊。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,为脱落新奇之论,吾已悔之矣!”

  因此,以黄宗羲为宗祖的浙东学派坚决主张“言性命者必究于史”。此论影响广大,所以钱大昕强调以读史来救当时学风之弊,批评当时的学者“但治古经,略涉三史,三史以下,茫然不知,得谓之通儒乎”!他的名著《廿二史考异》便是针对此风的“有为而作”。他问道:“经与史岂有二学哉?”表明了对长期的“经”、“史”分开的不满。对“义理派”一向认为“经精而史粗”、“经正而史杂”的观念,他也坚决反对。

  在以历史的方法“解经”方面集大成者,当属章学诚。他提出:“六经皆史也,古人不著书,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。”当然,狭义地说,《论语》不在这“六经”之列,但章氏的主旨是“盈天地间,凡涉著述之林,皆是史学”。他还以孔子著《春秋》来为自己的观点辩护:“夫子日:‘我欲托之空言,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,此《春秋》之所以经世也。”“圣如孔子,言为天铎,犹且不以空言制胜,况他人乎?故善言天人性命未有不切于人事者。”“近儒谈经,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。”

  作为儒学最重要的经典之一,《论语》同样可以、而且应以“历史的方法”解读,从“人事”之中而不是之外寻求其“义理”。李零此书有专说“孔门弟子及其他”的导读,附录中专门制作了“《论语》人物表”,足见其对“人事”的重视。如今“离事而言理”、“于人事之外”别求义理早已成为学界风气,学者似乎越来越不屑探究“理”后之“事”,越来越不愿追寻“文本”之后的真相,越来越想凭空建构宏大理论体系……因此,《丧家狗——我读〈论语〉》便格外有意义。

  很多时候,将“事”训诂得清清楚楚,“理”其实也就明明白白了。

作者:雷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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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应该怎样读?

丧家狗:我读《论语》


    [满城争说孔夫子。

  于丹一炮走红后,南怀谨、钱穆、傅佩荣、李零等解读《论语》的书籍遍地开花,由此也引发“会不会误读了孔子”的质疑。我们今天该如何读孔子?

  实际上,任何对经典的解读都有可能是误读,但误读孔子又何妨?对传统文化最大的破坏并不是“误读”,而是束之高阁“不读”,或全盘抛弃。]

  忽如一夜春风来,满城争说孔夫子。于丹一炮走红后,南怀谨《论语别裁》甚至钱穆《论语今读》等旧作也一夜飞入寻常百姓家,我国台湾地区国学大师傅佩荣也耐不住寂寞登台讲孔子,自称“业余”的李零也出书阐释 “孔子是条丧家狗”。

  孔子的“流行性读法”

  读孔子容易,读出孔子难。“1000个人心中就有1000个哈姆雷特”,把《论语》当作意识形态,替皇上把思想门、站言论岗的科举时代早已过去,今天孔子的“流行性读法”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类:

  第一类是经典派。近代大家多认为,孔子和《论语》所宣讲的主张、思想代代相传,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,是有关中国文化的某种“心魂”所在。这类主张往前更进一步,就是号称以现代儒家思想治国救世的“新儒家”。

  第二类是“于丹式”,也可以称作“心灵鸡汤”派。文化界对于丹的恶评,也源于她庸俗化了孔子,把《论语》弄成了一碗安慰处在社会转型期的国人的“心灵鸡汤”。

  李零大致该划入第三类,姑且称为“考证派”或“还原派”。《丧家狗:我读论语》就声称,“有着七年考古经历的著名学者李零,凭借他扎实的历史学专业背景,对《论语》进行了全新的解读,还原了一个真实、立体的孔子”,李零认为,还原孔子的生活和思想轨迹,他就是“一条郁郁不得志的丧家狗”。

  误读了孔子又何妨

  掀起“孔子热”的,正是百家讲坛倡导的这种典籍通俗化的“于丹式读法”。由此“百家”们也遭致最多的争议:“于丹误读了孔子”。已经有人举证,指出于丹所阐释的论语偏离了孔子的原意,他们所解读的经典是包装过的“经典”。也有观点认为,央视讲坛上的教授们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者,而只是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说书人。

  但其实,误读孔子又何妨?对传统文化最大的破坏并不是“误读”,而是束之高阁“不读”或全盘抛弃。

  曲高和寡。使经典走向大众是“心灵鸡汤”的第一件大功;至于说会“毒化心灵”,这种说辞是杞人忧天——倘若这种种争论果能掀起思想大辩论,“读孔子”能读出“百家争鸣”,去芜取精,使经典文化对当代人的影响从“心灵鸡汤”层面上更进一步,促成大众思想的解放和发展,则更是善莫大焉。

  任何对经典的解读都有可能是误读,《丧家狗》也不例外。但我爱极了李零以个人的视角,甚至私人话语的方式切入《论语》。光看这书名,《丧家狗》,任何怀抱理想,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,只这一句,仿佛电光石火,就把孔子的人生履历和精神实质抓出来了。我猜测,这书名,在李零心里酝酿了很久,像成熟的豆荚,经《论语》轻轻一磕,弹落到读书人的心怀。

  看李零读《论语》真过瘾。李零的识见高明,思想有穿透力,表达有趣,行文通透,读着不枯燥,有味道,耐琢磨,还长学问。像这样广告般的句子说这本书,其实,很苍白。任何一本书,是让你打开了读的。书评是一本书的衍生物,李零读《论语》,也是一种衍生,让我们感受到,一位现代的学者,在当下的语境中,如何思接千载,与孔子对话的。

  李零展示给我们的是本色的孔子,性情的孔子,活生生的孔子,还原了孔子的面目(呵呵,原来是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山东大汉)。当然,这是李零的孔子之道。他对《论语》的解读,是建立在对考古、古文字、古文献研究之上。

  李零说,有两个孔子,活孔子和死孔子,真孔子和假孔子。现在,什么都能造假,孔子也要打假。在李零眼中,真孔子是一个古道热肠,梦想恢复周公之治,安定天下百姓的人。他很■惶,也很无奈,唇焦口燥,颠沛流离,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。而死孔子,特没劲,今人说的摆设、道具和玩偶,历代皇帝都捧他,越捧越高,也越捧越假。李零对《论语》的训诂、阐发,更重要的是对孔子思想的清理,对孔子留给后人的文化遗产,从乌托邦到意识形态都进行审视和省察。李零明确地说:“我读《论语》,就是要挑战这套咒语(围绕政治、道德、宗教三种意识形态)。”

  李零在《自序》中回顾了20世纪关于孔子的几次热潮,面对或批或捧的潮流,进行反省。李零认为读《论语》就是读中国的思想史,他从自身的感同身受出发,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思想。

  读“李零读《论语》”,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,原来,孔子和《论语》,与每一个中国人的生命体验,必然发生联系。阅读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唤醒、激活和启发。进入李零的文本之后,我走神了,那些记忆的碎片,在手中打开的书与往事的交织中闪现。我生在鲁地,识字时,家中墙壁上发黄的报纸上大标题写着“批林批孔”。我的家乡离孔子的故里曲阜不算远,我生长的小县城古名中都,孔子曾在我的家乡任中都宰,十字大街的中心有孔子的塑像。高中时,班里组织春游,去了曲阜,参观了三孔,感受孔子的气象万千,在日记簿上写下了洋洋洒洒的游记。读大学时,学《中国教育史》之前,先学《论语》,一个学期的课程下来,对孔子有了自己的认识。读李零的这本书,关于《论语》,关于孔子,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李零说:“所谓启蒙,就是不能糊里糊涂,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。”

  研究老子、庄子、孙子的李零(自嘲“老装孙子”),这次推出的《丧家狗》,我相信,会让爱读《论语》的人,感觉到有趣,又有思想洞察力穿透历史云烟的阅读快感。通今博古的李零,著《丧家狗》,古典今写,通透,通畅。

  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——通者李零。
作者:柳已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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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零:读《论语》,谈孔子

作者:李零
    什么是丧家狗

    什么叫“丧家狗”?“丧家狗”是无家可归的狗,现在叫流浪狗。无家可归的,不只是狗,也有人,英文叫homeless。

    读《论语》,我的感受,两个字:孤独。孔子很孤独。现在,有人请他当心理医生,其实,他自己的心病都没人医。

    在这本书中,我想告诉大家,孔子并不是圣人。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,不是真孔子,只是“人造孔子”。真正的孔子,活着的孔子,既不是圣,也不是王,根本谈不上什么“内圣外王”。“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”,这是明明白白写在《论语》里面的。子贡说,孔子是“天纵之将圣”,当即被孔子否认。读我的书,你会明白,为什么孔子不接受这个荣誉,而他的学生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。

    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。

    孔子不是圣,只是人,一个出身卑贱,却以古代贵族(真君子)为立身标准的人;一个好古敏求,学而不厌、诲人不倦,传递古代文化,教人阅读经典的人;一个有道德学问,却无权无势,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;一个四处游说,替统治者操心,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;一个古道热肠,梦想恢复周公之治,安定天下百姓的人。他很惶,也很无奈,唇焦口燥,颠沛流离,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。

    这才是真相。

    孔子绝望于自己的祖国,徒兴浮海居夷之叹,但遍干诸侯,一无所获,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。他的晚年,年年伤心。丧子,哀麟,回死由亡,让他哭干了眼泪。他是死在自己的家中———然而,他却没有家。不管他的想法对与错,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知识分子的宿命。

    任何怀抱理想,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,都是丧家狗。

    真孔子和假孔子

    真孔子是教书匠的祖师爷。

    历代统治者给孔子的封号,全是属于追封,即现在说的追认。这些显赫的头衔,几乎全是假的,王、公、侯、圣,通通都是假的,真的只有一条,就是师。孔子在民间办学,培养新君子,教他们读古书,习古礼,然后去当官,当他认为的好官。他的学生,很多都当了官。后世的读书人,不管教人的还是被人教的,不管是准备当官的还是已经当了官的,都奉他为老师。中国古代的职业神,例称先某,比如耕田要奉先农,养蚕要奉先蚕,当木匠要尊鲁班。先师就是最早的老师。北京孔庙,隔壁是国子监。孔子是教书匠的祖师爷。这条是真的。他活着的时候就是教书匠。

    假孔子是历代统治者的意识形态。

    汉以来尊孔,主要是拿孔子当意识形态,特别是支配读书人的意识形态。秦始皇,大一统,统一学术,失败。他想统一,没搞好,跟读书人闹翻,导致焚书坑儒。汉武帝,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对读书人送温暖,表关怀,才从根本上扭转局面。他的独尊儒术,目的不在复兴学术,而在统一思想,令天下英雄,尽入彀中。孔子死了,人不在了,但意识形态,一直靠他抓。历朝历代,替皇上把思想门,站言论岗,全靠他。

    我喜欢活孔子、真孔子,不喜欢死孔子、假孔子。

    孔子不是圣人

    圣人也叫圣者,其实是圣王,先秦古书都是这么讲。翻成现代话,就是英明领袖。孔子说,“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”。圣人,谁敢不敬?《论语》、《墨子》、《老子》都敬。《老子》讲圣人,比孔子还多,81章,三分之一都是拿圣人说事。他们都相信圣人,圣人是好人中的大好人。俗话说,好人总是多数,只有庄子,说坏人才是多数,甚至说“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”。圣人一级的好人,几百年才能出一个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    圣人是带有复古色彩的概念。圣人是什么人?都是死人,没有一个是活人。孔子说,他是见不着的。当圣人,要有两个条件,一是聪明,天生聪明;二是有权,安民济民。

    没有这两个条件,不能当圣人。

    我们要知道,只有全国人民的大救星,才叫圣人,这是孔子心里的一把尺。

    孔子的处世哲学

    中国的知识分子,拙于谋生,急于用世(李敖语)。这是孔子的遗产。《论语》一书,从来不讲谋生,除了做官食禄,其他营生,工农兵,做买卖,都不干,尤其是种地,绝对不考虑。他培养的君子,在无官可当的情况下,一定要准备挨饿,宁肯粗衣恶食、住破房子,不改其乐。他的典型说法是,“君子谋道不谋食”、“君子忧道不忧贫”。在他看来,种地,只会饿肚子;读书,才能吃官饭。长远看,吃官饭,肯定比种地划算。

    处世,要看有道无道。

    孔子认为,危险的国家,混乱的国家,不能呆。邦有道,一定要出来做官,不做官,守贫贱,是耻辱;邦无道,一定要躲起来,出来做官,求富贵,也是耻辱,他还告诫,邦有道,要直言直行,但邦无道,说话要小心,无原则的事不能干,但有原则的话也不能讲。有一次,孔子跟颜渊说,这叫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”,谁能做得到?就咱俩。子路听了不服气,说打仗,您和谁在一块儿(意思是碰到危险,谁来保护您),被孔子臭骂。他太莽撞,哪里会玩这一套。

    对于乱世,孔子的基本态度是,既不合作,也不抵抗。或者用王世襄先生的说法,是“既不自寻短见,也不铤而走险”。这是他的处世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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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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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“丧家狗”?教授“登龙术”

作者:叶志军

  近来一段时间,孔子和《论语》是两个点击率相当高的词汇。起因皆在于借“百家讲坛”走红的于丹和卖火了的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,于是想“借风出海”的人纷纷瞄准了势头,就连北大的教授也耐不住寂寞,玩起了“登龙术”。

  北京大学教授李零的新书《丧家狗:我读<论语>》称孔子是一个“怀抱理想,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”的丧家狗。(5月17日新民网)

  孔子到底是“大成至圣文宣先师”还是李零口中的“丧家狗”?相信世间自有公道。和号称“孔子很着急”的博士行为比起来,李零的做法还是显得不厚道。尽管都是想搭于丹的“顺风车”,但是博士们还是能恪守“对事不对人”的底线,和直接拿孔子身份说事儿的“泼辣”比起来,还显得稚嫩和书生气了许多。

  跟风,历来是文坛丑陋的一大顽疾。一个“隐私”火了,遍地都是“隐私”;《谁动了我的奶酪》流行之后,书商们又不约而同地变成了“奶酪”贩子。不光在商言商的人如此,就连一向标榜“君子耻于利”的学者也不再“犹抱琵笆半遮面”,急不可耐地加入了“文坛登龙”的行列。

  在某些人眼里,“火”起来的名人就是一块人可尽食的“唐僧肉”,即便吃不到嘴里,沾点仙气也可以得道成仙。于是,不择手段“榜”名人,就成为一条可以名利双收的成功捷径。《解“毒”于丹——告诉你未被糟蹋的孔子和庄子》、《孔子很着急》、《庄子很“生气”》、《当〈论语〉遭遇于丹》,就纷纷新鲜出炉,抛开所谓“还原真相”的劳什子,赤裸裸直奔“登龙术”后的名利主题。

  一部《论语》究竟应该怎么解读,自然是见仁见智的事情。日前,就有媒体报道说有个保安要在北大讲解《论语》,并且自称会比于丹更生活化。不同层面的人都来关心我们的传统文化,当然是一件好事。学术贵在百家争鸣,李零自可以从自己的视角看《论语》,但如此这般地称孔子为“丧家狗”,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地标新立异,以此来吸引眼球,就不免剑走偏锋,不那么宅心仁厚了。

  “今之伟大多大伪,单位、舆论捧为大师者往往是“大屎”,老是忘乎所以,大放厥词,咳唾珠玉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好像什么都有资格讲话。”这是李零在《花间一壶酒》自序中的话,或许也可以为他这次的语出惊人做一个注脚。李零在自序中接下来又说:“其实,学者多是知识残废,离开家门一步就找不着北,即使论学,也多是一隅之见,不加改造,根本无法与读者见面。”,大概这多少也能道出他面具后的本来面目。

  学术论文毕竟不同于文娱作品,不可随便戏说。对于某些想把生活过成故事,历史演幻成传奇的人来讲,从历史中找出“八卦”来,在人物里寻觅“露点”,倒是可以增加自己作品的销量。不过,这种近似于历史“狗仔队”的行径,除了能够作为“你太有才”之类的流行语而昙花一现外,到底是底气不足的露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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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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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青年学者何妨宽容

作者:上海市闵行区王向东

  最近有个现象,有点奇怪。几位青年学者著作刚一面世,随即引来骂声一片。比如李零教授解读《论语》,用“丧家狗”做书名,立刻不得了了。博士解说李白,用“古惑仔”打比方,也立刻受谴责。

  这种批评,表面看来似乎是对时下学术风气的一种关切,其实恰恰是对学术研究的一种扼杀。我认为,对青年学者的学术 著作,正确的评判标准,应该是看其中有多少创见,比前辈学者有多少发展,对后来的人有多少启发。至于一个词用得是否准确,一个比方打得是否恰切,我看不出大张挞伐的理由。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青年学者所以是青年学者,就是因为还处于上帝都能原谅其错的阶段。何况,有人以为错的,并不见得是错。可能是因为其人知识不够,甚至常识不够,把对的硬是说成错的。

  就说“丧家狗”这个词,用在孔老夫子身上,有什么不好呢?孔老夫子自己,当年就曾经认为十分恰切。证据就在司马迁的《孔子世家》之中。要批评,应该先读读《史记》原文。问题是有人不懂“丧家狗”的本义,并非指丧失家园之狗,而是指正在办丧事的人家之狗。孔子为何乐于接受这个称谓,读一读钱锺书《谈艺录》关于黄庭坚诗注中有关“丧家狗”这个词的解释,立刻就能明白。请教一下钱锺书,就会知道,“丧家狗”这个词很早就发生歧义,不少解释以讹传讹,难怪现在许多人对此非常反感。

  至于李白能否被称为“古惑仔”,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所在。古代诗人,与现在的青年,有没有近似之处呢?现代青年能有“古惑仔”,唐代就一定没有?有人做点这方面的研究,又有什么不好?再说“古惑仔”这个名称,就真的那么不可接受?央视播出的电视剧之中,“古惑仔”式的人物还少吗?各种舞台演出或炒作,“古惑仔”式的风气早已泛滥成灾。这些现象大家有目共睹,为什么听不见有人对此批评一言半语?现在一个博士说李白有点像“古惑仔”,怎么就成了“伤害文化”之罪?即使李白一点不像“古惑仔”,大家各自摆事实、讲道理,也不会对谁造成伤害,绝没有什么天之将倾之忧。

  学者珍惜自己的心血,自己有缺点,自己的著作有缺点,当然痛心疾首,当然会慎重对待。需要认真研究的,反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批评。特别是那种恣意喧嚣却毫不负责的批评,对青年学者的扼杀,是相当残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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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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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的遗产:从乌托邦到意识形态

作者:李零

  原编者按:这几年,传统大热,《论语》很火。这背后的因果耐人寻味。什么才是孔子留给我们的真正遗产?我相信,李零先生的这篇文章会给大家很多启发。此文选自李先生马上要出版的《我读论语》(在北大的《论语》讲义)之总结部分。

  现在读古书,有个坏毛病,就是束书不读,光问有什么用。孔子离我们很远,距今2485年,他做梦都想不到(他只梦周公),我们会拿他干什么用。

  后人说,《论语》有大用,主要是两条,一条是可以治天下,一条是可以学道德,被治天下者治。这两大用途,也可以说是一个用途,用道德治天下———不但救中国,而且救世界。

  神圣化的孔子和道德化的政治,是传统的“中国意识形态”。

  【一】半部《论语》可以治天下吗?

  孔子最神气,是宋以来。

  赵匡胤是丘八,朱元璋是农民,元代和清代,都是以骑射夺天下的异族王朝。“宰相须用读书人”,他们比以前的帝王更明白。

  现在讲孔子,主要是程朱陆王;说《论语》,主要是道德修养,根子是宋学。宋代是尊孔的黄金时代。

  宋代有个著名传说,赵普,宋太祖、宋太宗的宰相,是靠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,他是以“半部佐太祖(宋太祖)定天下,以半部佐陛下(宋太宗)致太平”,二十篇,全能派上用场。据说,普平生只读一本书,就是《论语》。他是马上学,马上用,24小时内,立刻见效(“次日临政,处决如流”)。

  洪业,小时候读《论语》,也碰到过这一传说。他说:家塾老师教我开始读《论语》,大约在我十岁左右。当时老师说:“这是了不得的好书。宋初的宰相赵普用了半部治天下。”我觉得很兴奋;没有几个月,全部《论语》,竟能背诵。稚年自豪的思想:赵普才得半部,而我有其全;一匡天下,敢不勉乎!

  但是,此说见于南宋中叶的《乐菴语录》,上距赵普200年,更早的线索,似乎没有;洪业考证,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只是后人的传说。他说,此说就像小华盛顿砍樱桃树的故事,不过是后人的想象和编造,根本不可信(洪业《半部〈论语〉治天下辨》,收入《洪业论学集》,中华书局,2005年)。

  《论语》是部杂乱无章的书,赵普怎么用半部定天下,半部治天下?谁也不知道。原书也没法按用途一分两半。但很多人还是乐于相信,《论语》一书,肯定可以治天下。

  崔述,顾颉刚推崇的崔东壁先生,他就说过:孔子答门弟子问政多矣。而答仲弓之语(《子路》13.2),最为精要。……昔人以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。果能熟读此章而力行之,即为宰相,亦绰乎有余裕;岂待半部也哉?(《论语余说》)洪业虽绝不相信,赵普说过什么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但《论语》可以治天下,他却深信不疑。他相信,夫子之言,哪怕一章一节,一字一句,也足以治天下。他举《论语》的许多名言佳句为例,说光是一个“信”字,已经足够。

  宋以来,学者好疑古书,但疑心最重的学者,对这类效果却深信不疑,因为什么都可怀疑,圣人是不能怀疑的。

  孔子的神圣受到挑战,是到了“五四”运动。

  全盘西化论的代表胡适,他的话,即使放到今天,也很公允:我们要废黜的只是孔子的神圣性,恢复的反而是孔子的本来面目:作为先秦诸子的一员。

  《古史辨》是这一运动的直接产物。胡适的学生顾颉刚,他连圣人(孔子)的圣人(三皇五帝、尧舜禹)都敢怀疑。

  中国的意识形态第一次受到强有力的挑战。

  天风扑面,风从海上来。

  我在北大讲《论语》,讲完最后一课,问学生,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你们相信这个说法吗?如果相信,请具体告诉我,你怎么用《论语》治天下———用哪些话,怎么治,治什么?当然,假设前提,是他已经当了国家领导人。他们都答不出。只有一个学生说,我爸爸从小跟我讲,夫子之言不可违。

  “半部《论语》治天下”,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。用《春秋》断狱,用《河渠书》打井,都是老故事。姜昆、李文华的相声《如此照相》:小红书,人人背。它的万能,大家都领教过,当年是绝无异辞。

  治天下是谁的事?孔子说,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”(《泰伯》8.14)。你又不是宰相。做百姓的治于人,责任只在配合(学道德)———除非准备往上爬,全是咸操萝卜淡操心。

  文雅的说法是“干卿底事”,不文雅的说法是“关你屁事”。

  【二】周公之梦是乌托邦,浮海居夷是赌气话孟子说,孔子是“圣之时者也”(《孟子?万章》)。鲁迅说,如果翻成现代话,除了“摩登圣人”,实在没有更好的词。“孔夫子的做定了‘摩登圣人’是死了以后的事,活着的时候却是颇吃苦头的”,“孔夫子之在中国,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,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的圣人,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”。他还一针见血地指出,孔子死后,总是被人当作“敲门砖”。

  活孔子是乌托邦,死孔子是意识形态。

  孔子的时代,礼坏乐崩,不理想。他是个理想主义者。

  古代的理想主义,往往是复古主义,道理很简单。古代虽为过去,毕竟有文献记载和故老传闻,实实在在;将来是什么玩意儿,虚无飘渺。古人才不会“相信未来”。更何况,他们都是循环论者,古往今来,治乱盛衰,有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,一轮接一轮。冬天太冷,人们会怀念夏天,很自然。生于东周季世的他,一心要回到西周盛世,也顺理成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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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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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孔子是丧家狗?李零说

先秦诸子,是持不同政见者。共同点,只在不满现实。当时是乱世,谁都批,批是绝对有理。

  批判现实,古代是利器,当时的诸子,几乎都用它,谁都以古非今。

  以古非今,古是什么古?不是远古是近古。

  孔子的“古”分两层,大同社会是一层,小康社会是一层。唐虞盛世,过于遥远,他夸归夸,并不追;夏、商、周,三挑一,他从周,也不是越古越好。他所从的周,不是东周是西周;西周,不是晚期是早期。他生于鲁,长于鲁,谁都说,周礼尽在于斯。他做的是“周公之梦”。

  可惜,这个理想是幻想,从来就没实现过,也不可能实现。

  孔子的现实目标,是挽救东周。

  但这个世界,上下陵替,叛变成风:诸侯执天子之命,卿大夫执诸侯之命,陪臣执卿大夫之命,头顶长疮,脚底流脓,怎么救?

  他的原则是:天子和诸侯,我尊天子;公室和大夫,我尊公室,顾头不顾腚。

  理想主义者的脑瓜,总是善恶分明。然而困境在于,如果举世浑浊,并没光明黑暗可以对着干,你将做何选择?比如鲁国,周礼最多,但当时的上流君子,谁都很无礼:鲁公是大坏蛋,三桓是中坏蛋,阳货是小坏蛋,你该跟谁对着干?

  他这一生,到处奔波,鲁国不行奔卫国,卫国不行奔陈国,楚国他也去过,全都令他失望。

  如果放弃选择,只能当隐士,他又不肯。

  周公之梦是乌托邦,浮海居夷是赌气话。

  【三】孔子的因祸得福校园里有句名言:学生是靠老师出名,老师是靠学生出名,但归根结底,是老师靠学生出名。

  孔子的时来运转,就是先例。

  孔子死后,学生很出息,“大者为卿相师傅,小者友教士大夫”(《汉书?儒林传》)。知识分子,全都朝从政的大道狂奔。这条道,是他老人家指出,后人趋之若鹜。

  从政提高了儒学的影响,也改变了儒学的方向。

  战国晚期,儒学是显学,韩非这么说(《韩非子?显学》)。《庄子?天下》、《荀子?非十二子》,也把儒学摆在头一位,出土发现,儒籍最多,都可证明这一点。

  但他们离现实越近,离理想越远。

  儒家也不是一成不变,从子夏居西河到李斯为秦相,他们的归宿是法家。

  战国晚期,荀卿“最为老师”(《史记?孟子荀卿列传》),他是儒家的集大成者。荀卿有两个学生,韩非和李斯。他们一边习儒籍,一边读《老子》,所学帝王术,所干秦王政。秦王政,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。

  学生比老师讲实际,这是一般规律。

  秦汉大一统,是政治家的杰作。

  秦始皇,制度大一统、宗教大一统、学术大一统,头一条成功,第二条可观,最不成功,是第三条。

  当年,秦始皇混一海内,尽收天下之书,悉召艺能之士,设博士之官,请他们献策献药兴太平,也有短暂的蜜月(其实也不短,有九年的时间)。他一心想跟知识分子交朋友,却不欢而散,跟身边的两种士,全都闹翻了。文学士(简称文学),是文科的知识分子(以儒生为主的人文学者);方术士(简称方士),是理科的知识分子(当时的科研人员,也是迷信家),大家都来凑热闹。

  公元前213年,“备员弗用”的文学士终于有了用———他们给秦始皇祝寿。可惜,机会方来,他们就闹内讧,周青臣面谀,淳于越拆台,导致禁书和焚书,主意出自李斯,并非秦始皇。李斯是前儒生,最懂收拾同行。

  方术士,占星候气的不敢讲话,求仙访药的携款逃跑。秦始皇大怒,非要查办他们,才殃及儒生。当时,知识分子窝里斗,互相揭发,导致460多人活埋。我们要知道,所谓“坑儒”,未必都是儒,其中还有方术士;没有活埋的也大有人在,汉初又被请出来。

  古人说,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,乃天下之天下也”(《六韬?文韬?文师》)。得人心者得天下,失人心者失天下。

  秦灭六国,伤了六国的心,也伤了儒家的心:及至秦之季世,焚《诗》、《书》,阬术士,六艺从此缺焉。陈涉之王也,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。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,卒与涉俱死。陈涉起匹夫,驱瓦合适戍,旬月以王楚,不满半岁竟灭亡,其事至微浅,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,何也?以秦焚其业,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。(《史记?儒林列传》)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孔鮒(孔子的七世孙)投了农民军,死于陈下。他是反秦战争的烈士,也是秀才造反的先驱。

  迫害成就英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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