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          刺
 
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，诺大的一个院子，他却孤零零地立在右边空地上的角落，交人一眼看去，只依稀觉出寥落，可在这戏台子上，却偏要布上红绫白缎，灯笼串挂，就如一个落魄的妇人，却非要装饰浓艳一般，分明就只觉出无边的可怜来。
院子是原来扬州马大户的家宅，马大户富冠扬州十几年，数年前走货荆襄，却失了水，此后便一蹶不振，后来更是破落至倾家荡产，这宅子，便是当初最后变卖的家业了，因为传说此处楼阁走势，其实是风水上的一个著名凶地，于是就一直荒着，完全失掉了当初的热闹喧哗。这世间的风云变化，原来无常，如马大户这般风光的人物，终究也是这般的下场，难道于这茫茫的人世的挣扎求生，果真就这么艰难么？

但今天的马家大宅，却不再是那般荒凉景象。

邈云坐在马家宅边的一座酒楼上，正好可以俯瞰着这原来空落落的院子，院子里已经有许多人走动了。明天是就是方如鸿上调入京的好日子，今天晚上，他赁下这院子，开坛唱戏，其意就是为他入京之后的高升取个好彩头。于是这院子里，三教九流，无所不有，长衫短打，锦袍布衣，虽说各顾各的按等级自然的分了聚众的区域，毕竟总是在这个院子里混在一起了。然而，他们今天都是来看戏的，所以当台上一声锣响，满院的嘈杂声立时就轻了许多，虽然依然有无数的人走动、咳嗽、嬉闹、低声交谈、大声叫卖，毕竟全场的注意，都集中在那方寸的戏台。

台上的戏，翻来覆去总是诉说着那几个人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，但是却着实地浓缩了人世间所有的悲欢。人们不去迷恋这身边真真实实的世界，却爱在戏里找寻那虚无缥缈的安慰，或许这世上的许多生死离合的故事，也只能在戏里，才能寻到一个梦中的答案罢。当梦醒的时候，依旧要抛掉梦中的得意和得志，在这碌碌的人间，继续每天都要奔忙的生活，只有当脚步稍停，或能省起自身的存在，省起斯是何人，斯世何世。其他的时候，怕都是身不由己的汇入了这滚滚的红尘中了吧。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奈，究竟何时才能够找到结果？

邈云在心里无休止地寻着那不可知的结果，脚步却未曾停息，绕过了满院的喧哗进了后台，后台里的戏子们正在忙碌，看到邈云近来，有识得的便冲她微微笑了一笑，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中的活计，不识得的，便略无表情地自顾自的忙着自己的事情。邈云看着这忙碌的后台，心中就不由得一叹，再叹，三叹。

这个戏班，和失月楼颇有关系，女班主就是楼里的出身。戏班中的几个名角儿，也曾在楼里盘桓，邈云这次混入这戏班，暗中也是受了长老们的指示，只说是一个跑龙套的小厮，班主也就痛快地收下了，只是这场行动，她若是没有露了痕迹还好，若是有个闪失，必然多少要连累到戏班的身上，那么这场刺杀结束之后，这戏班的路，也怕是就要尽了。那么这许多人在这些年里的辛苦劳累，台上台下的唱念做打，也许就都化作了昨日的风流，那眼前这许多人近日还算可掌握住的未来，又将变得茫茫而不可知，果然这世间的桩桩件件，便一定要有这令人无奈的结局么？邈云苦苦地这么想着想着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倦意，无休无止得拥上来，拥着他只觉得无尽的疲惫，不由自主地向后坐倒，以手支颐，就这么沉沉睡去。

邈云再醒来的时候，戏台上已经开锣了，正咿咿呀呀的唱着，忙寻人一问，才知只不过小睡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已，她悄悄地隐到堂口，撩开布帘朝外望去，却见正席上早已是灯火通明，原来今天的正主儿方如鸿，竟然早就已经到了。

此时台上一场苏三起解正演到高潮处，一时只听得采声掌声连串不绝，邈云正趁着这时候，手里捧着班里的戏单就这么堂皇地上了正席，正逢着高潮，一个个十分心思，倒有九分都放在那戏台上，邈云这么捧着戏单，自然也就没人注意，她趁着一个转板的功夫，台上的青衣一个长腔唱罢，赢得台下又是一片掌声的时候，把那戏单就跪奉到了方如鸿的面前。方如鸿接过戏单，展开了将要看，邈云却一把拔下了插在头上作发簪的乌玉簪，一着“见性刺”就朝着方如鸿的心门刺去，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，夫人和女眷都在另外的一个棚子里看戏，此刻的方如鸿左右无人，她一击得手，立刻可以顺着这几天早就看好的路线遁走，谁也不会晓得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当口，已经有了一个人命的案子发生，待到有人回过头来看到方如鸿身死当场，她也早就远飏千里，再也不会被人发现和这案子的瓜葛，而戏班中人，也不致因此受任何的牵连。